“混在以色列”的各种照片,都在 http://picasaweb.google.com/kangwx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9月15日    T28

        清晨8点,北京西站。

        48小时火车在习惯了之后并不觉得漫长,忽的一下就到了终点。无论如何,30天的旅程终归结束了。医生,二哥,卓玛,德钦人民医院,甚至于达娃,很多人影浮现在面前,或许此生难得再见了。我们四个在翻过多朗山口后的林间空地里烧砖茶,我夜夜就着篝火写笔记的场景也不会再重复。

        一切经过都只唯一。就像我仔细编号妥善保存的胶卷还是丢了一卷一样,徒步的十天变成胶片上消失的空白,多吉拉山口风中猎猎的经幡亦只在模糊的记忆里似曾相识。

        无论如何,这漫长的一年也结束了。不论大昭寺是否还开门,茶馆是否还在,拉萨是否如昔,不论对这城市如何又爱又恨。添油,点灯,磕头,愿菩萨成全。 回到北京之后很久才开始断断续续的整理笔记,直到年末才基本结束。

        第一次有了一份完整的游记,虽然早就打算中途放弃,但每搁下一段时间就会有大胖或者阿黄或者别人问起。好像我成了一个史官。我们四个见面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有凑齐过。阿黄说,山里的日子多逍遥快活,我现在只能看你的笔记回忆回忆。 从回来的那天到现在,没有熬过夜,渐渐改掉了不健康的饮食,生活简单规律。睡觉,看书。朋友们说我变了一些。这是新的生活,它终于到来了。 回家的路很长,彼岸是繁花。

        ――终――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圣地是不卖的。

    ――《圣经·旧约》

        住在吉日,枕头上面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八角街僻静的深巷。 拉萨和去年一样淅淅沥沥的下雨,早上醒来发现窗帘挂在湿漉漉的窗棂上。后来我看到一本叫做《莲花》的书,作者在拉萨一个巷子里的旅馆住了很久,她说屋子里一下雨就阴冷潮湿。

        他们还在熟睡。走廊很长,靠墙排着一长溜长凳,乌黑的漆,上了年纪,油亮。这房子也上了年纪。石灰的墙,下面半截漆成淡绿色。

        天晴的时候有许多人喜欢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晒太阳,聊天。我来的第一天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南方女人总坐在拐角处一个人看书,围一条淡粉红和粉蓝的披肩。我过去跟她说你的披肩真漂亮,她眯着眼睛道谢,指指身后:“就在八角街的地摊上买的,这里下雨可冷,我怕着凉。”后来她不见了,听说一个人去了云南玩,走的正是我们的来路。

        我还见过两个漂亮极了的少年,是来旅游的韩国留学生。女孩子皮肤很白,男孩子文静秀气,坐在长凳上聊天。我碰巧洗了几个苹果,过去送他们两个,女孩子连忙从精巧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块糖果给我,用英语说,韩国的糖。看他们的样子明明像恋人,女孩子说是路上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旅途中小小的浪漫。后来他们也不见了,大约去了别的地方。

        清早,还下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冷得发凉。院子里的雨水开出一朵朵水花。我锁了门,抱着换洗衣服淋雨穿过院子去浴室,热水很暖和,哗哗的水声和外面哗哗的雨声融成一片。这家旅馆虽然简陋,一切都很好,雪顿节已经过去,房价又回落到了35块钱一个人。青藏铁路通车后的第一个雪顿节,拉萨被蜂拥而来的游客宠幸得不知所措。 此刻已是游客凋零的9月。即使还在的,也在准备离去和告别。

        拉萨有天海夜市,街对面就是花街。这是在日东的时候大胖就憧憬不已的烧烤大餐,我们要了一斤羊肉,一些串,一些蔬菜,两瓶啤酒,和去年差不多。原来拉萨的啤酒这么贵,最便宜的雪花也要10块一瓶。 清真羊肉和去年一样甜。有些怪异。竟然就这样又回到了这个地方,竟然千里迢迢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一年的时间倏忽从眼前流过,没有谁忍心责怪。

        去年在拉萨手机丢了,没有时间也不能联系,今年我的手机依然报废,没有时间也不能联系。巧合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去过的地方还是记得的,一个人走路到八廊学附近,去年在这里一个尼泊尔人开的餐厅吃过饭,6块钱一盆的咖喱饭。老板有个漂亮的妻子,10岁的儿子,结婚的时候因为妻子的出身比他好还颇费了一翻周折。后来他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把豪华酒店、宾馆开到了印度,全家皆大欢喜。半年前印尼海啸卷跑了他的海天假日大酒店,他带着仅剩的一点钱跑到拉萨,开了这间小店。

        “你去尼泊尔玩,住在这里。”他在名片上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的朋友。人民币50块钱,可以住最好的酒店的豪华套房。”

        我去找他,那间店已经不留痕迹的消失了。 换了一个广东人开一个小餐厅。我买粥和煎鸡蛋。和一个广东游客相谈甚欢,他竟然是南方都市报的编辑,从珠峰本营一路侃到中国报业。“你来实习,找我邮箱。”他说。

        来来往往的人。

        在玛吉阿米的沙发上睡了一觉,把二楼和三楼的留言本都找了一遍。只找到老四的留言,贤惠和别人的怎么也找不到了。绕了很久的道,终于还是去了大昭寺广场。因为是高原,心脏每跳一下都很费劲。甜茶馆不见了。那个位置是一块空地,正准备大兴土木的盖房子。

        去年在拉萨呆的时间很短,今年狠狠地腐败了几天。我们去吃拉萨厨房,百岁鸡,蹄花汤,去漆黑深巷里的古修那书屋看书,去拉萨河划船看日落。很晚的夜里去冈拉梅朵,在二楼的大玻璃前看午夜的空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阿黄忙着给小钱挑手镯,一刀买了一颗狼牙,大胖给妈妈和女朋友买了精致的天珠,我喜欢红珊瑚。世界屋脊上的珊瑚化石,它们见证沧海桑田,所以鲜红胜血。

        大胖去了布达拉宫,阿黄和一刀去色拉寺看辩经。我懒得动,坐在大昭寺门口的石墙下发呆。 依然有那么多磕头的人,大多是女人,偶尔才有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桃红色的新跑姿带着两个4、5岁的小女孩来磕头,小女孩穿的鲜绿色,很亮眼,磕头像模像样,一丝不苟。侍奉佛祖是一辈子的事,要从娃娃抓起。

        大昭寺不像从前了。大殿的门终日紧锁着,前面那间点满酥油灯的地下室也不再开门。去年我只见了它一面,原来是最后一面了。寺墙新开了一个侧门,专供游客和旅行团购票入内参观,收门票看得很严。去年那个侧面的转经道早已封死,无懈可击。我记得那个长长的回廊顶上有莲花一样飘动的窗帷。为了互不影响,今年游客和朝圣者入内的时间截然分开,去年门口许多卖酥油的小贩,10块钱1壶,今年却也没有了。再好的地方也不要去两次。第一次是喜筵,第二次是伤城。

        我在白墙下一直静候,始终没有找到进去的地方。只好换一家茶馆去喝甜茶,千里迢迢的来,就为了这茶,早晚要喝。好在茶依然是便宜的。

        八角街有许多细枝末节的小巷。很多年以前六世达赖就在深夜逃出布达拉宫的围墙,化到这些迷宫般的巷子里去寻找他的玛吉阿米们。据说为了便于在这些千篇一律一模一样的房子里找到心上人的住所,他让人偷偷的给白房子涂上了黄色记号。这个风流倜傥、去国还乡、最后下落不明的活佛因为现代人的浪漫需要被一再拿来宣传,各种版本的情诗集摆在拉萨大小街头。

        八角街曲折的小巷里躲着拉萨藏人真实的生活。柴米油盐,酥油糌粑。没有旅游纪念品和酒吧,有小学、居民大院、日用百货、炸土豆的小贩、本地人光顾的茶馆和小吃店。 高大的白色石墙重重叠叠,迂回曲折,偶尔出现一两个藏式窗户,黑色的窗框里盛开着大朵大朵粉白鲜红的花。窗帷布像涟漪在微风里起伏,站在街角路灯静默的目光里,等待合适的阳光把它们写进胶片。

        居民区的生活简单实在。到处都有煮土豆和炸土豆条卖。他们似乎很偏爱土豆,煮的时候放些碎茶叶末入味。经过这些天,我们对彼此的胃口和喜好了解得一清二楚,谁都知道我喜欢各式各样的土豆和水果,也知道阿黄喜欢烤肉啤酒,一刀喜欢回锅肉,大胖喜欢膳丝饭,不吃辣。 爬到一个大杂院的楼顶上,看到布达拉宫的全景。

        买到了漂亮的紫色披肩。不知道那个吉日旅馆里围着披肩坐在长凳上看书的女人现在在哪里。

        一刀找到两位出家人。本来是一对夫妻,从上海千里迢迢跑到西藏来出家,笃信佛法,劝我们皈依。我敬神,自从开始在路上的生活之后。宗教之于人类如同鸦片之于受伤的翅膀。 大昭寺的正门开了,藏民们排着队端着酥油往里走。我们买了酥油,哈达,跟着进了大殿。给每盏灯添油,把灭了的灯芯点燃。洛桑师傅不住地说我们命好,有福报,小小年纪就能到大昭寺来添油灯,供奉神明。酥油灯的香气令人平和超越,添灯能有十种功德。 释迦牟尼的十二岁等身金像是大昭寺供奉的至宝。许过愿,到大昭寺来是要磕头的。一个,两个,三个。洛桑师傅说,你可以许愿,很灵的。你记住佛像的样子,以后遇到什么危险和困难的时候就想一想,就会过去了。我听话地把佛像的样子记牢,再深深的俯在地上叩下去,唯愿他能听见我微弱的祈求。 愿幸福;愿此生不虚;愿平安。药师佛掌管病痛疾苦,请你保佑我最挚爱的父母健康,他们都是善良的好人。 大慈大悲无所不能的观音菩萨,你明了我一切心事和最隐秘的愿望,请你指明我的前路。

        拉萨是一个普通而平淡的城市,以前来过,以后不打算再来了。曾经希望它是起点,也盼望它是终点;它是光明的希望,也是最深的绝望。它是一杯甜茶的温暖,不能随身携带。

        拉萨的夜色像悲伤一样汹涌。决裂地厌恶过去的生活,那些在荒山野岭,西行塞外的生活,惊险的,刺激的,令人羡慕的,激动人心的。一刀两断。寒冷的睡眠,灌满泥水的鞋子。再也不会回到那些风雪里去。编辑部的熬夜,半夜醒来坐到天明。以后也不会再有。简单的生活,规律的作息,清淡的饮食。就这样细水长流。 药王山下有几个刻玛尼石的匠人。我选了一块蓝色的小石头,请他在上面用藏文刻了两个字。

        9月13日早上8点,我离开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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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图片版权归大胖所有)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9月7日 晴

        坐了一整天汽车。早上7点不到出发,晚上10点多才到八一。中间轮胎至少爆了四次,停下来修车换胎加油总得有五六次。我吃一片晕车药就昏睡4个小时,人事不省。陆地巡洋舰,非常好的车,只是后排太窄,一刀和大胖的脚整天都伸不直,差点憋成小儿麻痹。

        一上高原路就平坦了,没有之前那么吓人。然乌景致动人,一片小村庄坐落在谷地里,青稞黄了,澄澄一片。五彩的青山倒影在狭长的然乌湖中,湖光山色,像莫奈的颜料盘。

        那一对夫妻依旧和我们同车,坐在我的前面。女人很安静,几乎从不开口说话。男人把她哄睡了,和旁边的本地人聊天:“日东来的。昨天送到察隅治病……察隅不行就去八一,八一不行就去拉萨……拉萨总不会不行了,再治不了就送她去北京。”一路上两个人总是依偎在一起,女人清秀瘦弱的身子靠在男人宽大的肩膀上,男人不时伸出手去给她揉太阳穴。多恩爱的一对。想起了丹巴美人谷里兰卡泽朗和他的妻子卓玛。相爱到了最后是相守,最好的爱情应该是亲情。

        途径波密,一点也不像是在高原,下着小雨,两边都是阔叶树,和湖南四川的农村没有两样。傍晚坐车经过著名的通麦天险,到处都用血红的大字写着标语:前方14公里便道易发生塌方,泥石流,飞石,塌陷等车祸事故,请谨慎驾驶。下面三个巨大的惊叹号,附上抢险电话。都已经走到这份上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迷迷糊糊的过了最后一个关口。

        快要到拉萨了,到那里去做什么呢?玛吉阿米有老四、贤惠、飞狗狗的留言,夜市有烤肉,可以去甜茶馆,冈拉梅朵,八角街,大昭寺,看看那个尼泊尔人还在不在。单纯为了把去年的时光温习一遍,为了什么呢。全然想不出来了,只管晕车的历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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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图片版权归大胖所有)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玩耍后睡眠,暴风雨中航行后入港,战争后休整,生之后死,这都是最大的快乐。
    ――斯本塞
    9月6日 晴 察隅
        上午10点钟,我们都完整的到了察隅。把胳膊和腿从车斗里搬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低头,才发现全身都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样,一抡背包土疙瘩就扑漱漱往下掉。
        察隅有2、3层高的楼房,来来往往的车,马路,饭馆,旅社,发廊,邮局,百货店,多好的地方!又美丽又整洁,这可是一城镇!多先进啊!阿黄和一刀站在马路边上张着嘴数过来过去的汽车,幸福得抱成一团。
        坐在前面的病人也被扶着下车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脸,尖下巴,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的丈夫一头浓黑的卷发,肩宽人壮,轻轻地把妻子扶到路边,一只手臂把她靠在自己胸前。突然让人想到萧峰。
        我们住在同一间旅馆,20块钱。萧峰说,你们也要去八一,我去找个车,可以同路。我们点头答应,下楼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每次打电话都像群口相声,一刀跟家里汇报一句真话也没有,天方夜谭的扯来扯去,报喜不报忧。他的四川方言在湖南人听来就跟家乡话差不多,他说一句,我就在旁边翻译一句,大胖和阿黄笑得龇牙咧嘴。一刀说,你积点人品!阿黄得意洋洋的说,谁让你的四川话不保险,我的粤语你们谁都听不懂,哈哈哈。他拨通老爸的手机就喊:“喂,daddy呀……”最后不忘嘱咐:“我挺好的,别忘了告诉那三个漂亮的表妹!”只有大胖老老实实,贤惠大方,一有信号就和家里联系,还总念念不忘宝贝媳妇。
        集体大吃了一顿。回锅肉,水煮肉,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总共50块钱,毕竟在西藏了,比四川贵了1倍。饿了几天,路上想肉都想出病来了。阿黄成天念叨烧鸡,我开口闭口都是劲爆鸡米花,一刀做梦都想酸奶。
        吃完以后彻底大清洗,衣服裤子袜子,晒了好几排。跑到澡堂痛快地洗了个澡,比去年青藏公路上安多的澡堂子好多了,那里的隔间都是用薄薄一块残缺不全的小木板隔开的,满堂子人能一边洗澡一边开会。察隅的澡堂相当人性化,阿黄和大胖在门口买票,卖票的大叔很体贴的问:“你们洗情侣间吧?”大胖吓了一大跳,阿黄连忙手脚抽搐的说:“不不不,单人的,单人的。”
        还是困,又累又乏。找遍县城找到唯一一个做冰激淋的小店,买了4个1块钱1个的脆皮冰激淋。明天就到八一了,拉萨越来越近。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9月5日 雨转晴

        半夜下雨。一早一刀和阿黄就去了村子里,帮藏民收青稞,捆麦堆子,混糌粑吃。人民群众是衣食父母。我胃里昏昏沉沉,头晕,裹着睡袋蜷缩在防潮垫上,抓一会儿臭虫写一会儿笔记。

        医生睡到中午才醒,塞给鱼一刀两包香烟:“到了工地上,见着人就递根烟,有事也方便。另外一包等找到车以后直接甩给司机就行了。”又拿几盒药给我们,这里医药难求,怎么敢收,推来推去,还是拿了几颗去痛片。医生给附近的藏民看病打针都不要钱,哨所也成了卫生所;医生屋里有个卫星电话,经常偷偷借给战士们用。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好人。

        “你看这两座山,你们沿着峡谷往外走,2、3个小时就能转过去,工地就在第三座山的中间。”医生的手远远的指着一片迷雾。我们用力握手告别,他是一个难以报答的好人。

        四个人背着包重新上路,天空阴霾开始飘雨,只有大胖斗志昂扬,觉得离开了向导的真正冒险此刻才算开始。问过几个战士和当地人,对这段路的说法差别很大。有的说2小时,有的说3小时,有的说4小时,还有的说30公里。在这儿负重走30公里可不止4小时。

        我们沿大路在林子里走,遇到岔口就看那个方向的车辙新、蹄印多。林子里的路时好时坏,有时候全是烂泥乱石,有时又是平整的土路。我们一口气走了2、3个小时,虽然一个人也没碰到,但觉得怎么也不会太远了。烂泥里埋着的原木一根接一根,总也没个完,一刀和大胖手拉手在枕木上一蹦一跳的往前窜,一面哇啦哇啦的用yellow submarine的曲调高歌“We are walking on the damn f***ing road……”

        乌云翻滚,雷声由远而近,很快大雨倾盆。我把手表、金属水壶都摘下来放进包里。以为雷雨会很快过去,结果越下越大,浑身透湿,背上一片冰凉。山里的雷雨劈头盖脸,无处可避,让人望而生畏。秀水街100块钱买的冲锋衣既不防水也不速干,我像大雨里一棵燃烧的树,在浓重的灰色云层下匆忙赶路。

        对面过来两个年轻的当地人,背着箩筐,披一块塑料布。我大声问他们去工地是不是走这条路,他们脸上雨水纵横,互相望几眼摇头不知。我抓住他们连声喊“工地,工地,工地!”高个子的那个终于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我松一口气,又问,多远?多远?刚说完又觉得这个问题等于白问,立马改口:“几点到得起?几点钟?”哥俩一个劲摇头。我把手表摸出来,指着上面的时钟,现在是五点。按照医生的说法我们该到了。高个子明白过来,指着我的手表,仔细找到7点钟的位置,用力说:“这个。”7点钟! 我们不敢停留,狼奔豕突的又往前走。

        闪电劈过乌云,被劈倒的大树横倒在路边不远的地方,雷声越来越响,把大地震动了。我突然想起塔公寺,巴丹师傅取出我护身符里的金属佛像,凑到灯下细细的看,一面说:“这个佛像好的,很好的,你要好好收着。”他把佛像装回去,系好:“出门的人,这个保佑平安。路上的怪东西坏东西它都可以避开。你要往西走,它会防雷的。”我出门的时候他又说:“那个佛像,避雷的。”

        03年第一次去西部之前从来不信神,然而西边的阳光和荒原由不得人不虔诚。我们高烧刚退就上路,一连走了这么多天,今天晚上终于能够结束了,这一场雷雨想要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唐僧取经路上那只老乌龟,观音菩萨算出来师徒四人还少了一难,所以让老龟翻身把他们掀到水里。那么这一切都是早有安排的,都是应得的,结局也早已预定。在心里祈祷,就让我们走完最后一程,完完整整地到拉萨去吧,如果真有神明洞悉一切,他自然会给我个机会回到大昭寺。

        雨渐小,雷停了。山路上突然出现一个披黑色雨披的中年藏民。他也要到工地去找车,和我们同路,“这条路,我们走。”我暗暗的微笑起来,他是不是天降的使者。 他带我们抄了近道,穿过细雨迷蒙的浅绿色草原在褐色平整的土路上踉跄前行。各大内脏和零部件在腹腔里斗殴,支离破碎。一刀的膝盖废了,一瘸一拐,走路像弹跳。

        晚上7点半钟,夜幕笼罩这一片迷茫的原野,看见了不远处工地的火光。 浑身是泥,我盼着最好立刻就有车,立马就能走人,早死早投胎。养路工人满身灰土,眼神奇怪的看着我们:“车?现在肯定没有,最早也要到后天。”一刀双眼无神,看起来还要在工地熬几天。

        工地只是几个白色塑料布搭起的大棚,挤满修路工人,一个女人也见不到。钻进一个大棚,里面一群人正仰头围着一台模糊不清的小电视机抽烟,火光昏暗烟雾缭绕。在几十号藏民的注目礼下钻到电视机后面的火堆边上,立刻有人过来帮我们烧柴打水。过不一会儿又进来一个醉醺醺的青年人,大着舌头说:“你们是汉族的,整个这里就只有我一个汉族的……我是山东的!”帮忙烧火的达次仁并没有对我们的到来说什么,只问我们是不是学生。旁边有人说:“是学生。只有学生来这里。”他问大胖:“你们学生有没有计算机?”

        “你们晚上睡在火边上。”达次仁说,“我们睡旁边。”今晚得住这里了,不知道还得住几天。我从来没有住过工地,也不愿意住这里。 棚子里光线昏暗,木柴烧火很冲,一把鼻涕一把泪。每人要了2包方便面,没听说过的牌子,盒子挤扁了,味道很奇怪。整天没有吃东西,我早不觉得饿了,阿黄照例吃得稀里哗啦。一刀冲了两包板蓝根,抖抖索索的轮流抱着喝。我衣服全湿了,冻得发抖,手脚冰凉,抱一壶热水在怀里,凑到火边上烤冲锋衣,写日记。冲锋衣上蒸发的白雾一缕缕从衣服上升起,好像武侠小说里高人比拼内力。

        修路工人们把电视喇叭开到最大,兴致勃勃地听一个藏族女歌手用无比甜腻的声音娇滴滴的唱歌,围成一圈打牌。不一会儿电视信号就断了,又下起大雨。几个人披着塑料布到棚子外面接电线,其余人守着电视“89、73、65”的大喊频道号,指挥外面的人接线,折腾了大半个钟头也不见好,一刀和大胖都已沉沉睡去。

        达次仁突然闯进来冲我们嚷:“有个小货车要走,马上开了,你们快!”我一跃而起,立刻收拾东西往外跑,只要不住在这里,去哪儿都行。外面一团黑,草地变成一片沼泽。我跑到停车的地方已经摔了好几跤,阿黄的头灯手套全是泥。 我们赶紧爬上车斗,听说是有一家一个心脏病人突然发作了,要连夜送到察隅的医院去,才在这样黑的雨夜冒险。司机似乎是个粗壮汉子,只听见他冲那家人大声喊:“路都冲塌了!这晚上,谁知道走不走得通!”那家的男主人低声说:“还是麻烦你走一趟,他的病急。”大汉忽地一下转过手电筒,一束明晃晃的电筒光在我们脸上扫过,他嚷起来:“怎么这么多人,我都不晓得路行不行!”我看清他圆脸圆帽,打扮得像个蒙古亲王。亲王司机掉过头又瞪我们一眼:“路烂得很!你们坐在后面颠得很!”

        我一声不吭的缩在车斗里,小小的车斗挤了我们四个人、四个大包、下午遇到的黑衣使者、一只箩筐、藏民的箱子和行李、一只工具袋和一只备用轮胎。大包放不下,用绳子绑在铁架上悬着,我们背靠背蹲在轮胎上,阿黄挤得坐都坐不下去。还没有开车脚就麻了,今晚会是痛苦的,不过只要能离开这儿。我一刻也不想久留了。

        不知道大雨把路冲坏成了什么样子。半夜在这种路上飙车,比拼人品。我问他们三个害不害怕,大胖和一刀摇摇头说没感觉,阿黄说这有啥好怕的,只有我挤出一只手把兜里的护身符掏出来系在脖子上。老四送我的东西,从来都最贴身的带着。我不仅怕交通事故,还怕坐快车,每次从山坡上栽下去的时候都像海盗船一样让人心脏失重,骤然缩紧。

        亲王司机轰鸣着发动了车,又熄火,跑回来爬到车肚子下面丁丁当当的捣鼓。似乎车还没出发就出了故障。这样一辆车,一个雨夜,一条乱七八糟的路,到察隅不过八十公里,竟然至少要走10个小时,还要带着一个心脏病人。那户人家的男主人点燃火把,拿了酥油和酒来送行,黑暗里他的歌声反反复复的重复一句话:“亲爱的朋友啊祝你平安顺风……” 眼不见,心不烦,人不醒,心不惊。我在过山车上竟然也能半睡半醒,只迷迷糊糊的知道司机听了好几次车,修车,修路,喝茶。似乎有一次是两点多,有一次是3点多。我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胆战心惊,总觉得已经过了几百年了,怎么熬啊。到处都挤,酸,疼,饿,困,冻,脏,害怕,杂七杂八的交织在一起,似乎时间永远停在了这个过山车上,再也活不到回到拉萨的一天了。脑袋里涌现出奇奇怪怪的句子和段落: “……奥马哈海滩是一场噩梦,哪怕在三十年后回想1944年6月6日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仍然让人痛苦……悼念死在那里的勇敢的人们……也不该忘记打了胜仗后活下来的那些人……奥马尔·布拉德利上将。……那里布满了浓烟,堆满了战争垃圾。烧毁的坦克和打烂的登陆艇,《圣经》在血红色的海水里漂浮……有一把孤零零的吉他,还有数不清的美国青年的尸体。……《卡帕传》的第十三章。”

        这是最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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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9月4日 晴 日东

        颓啊。

        夜里营地在3600,冰凉彻骨,冻醒好几次。清早开走,不到10分钟就气喘吁吁的和向导、阿黄拉开了距离,不到半小时,就远远的掉队了。一步一挪,干脆破罐子破摔,落在后面磨蹭。和大胖约定哨声为号,一声是一切正常,原地等我,二声是迷路,返回来找我。很快他俩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大概没过多久我们拉开的距离就已经到了哨声之外。

        从右手的山坡横切,再从山脊下翻过去,正前方一排山峰完全没有了植被,裂开一层青黑的碎石。大概海拔在4000左右,没有树,只有脚下浅浅一抹草甸。空旷的山谷里风声呜呜的回荡,山脊在蓝天下伸胳膊踹腿,向四面八方延伸,大地似乎倾斜了,绿的、黑的、蓝的、白的,各种颜色在这块打翻的调色板上狂奔横流,汪洋恣肆。

        偶尔路过一队男女老少的马帮,我们用带着藏族口音的普通话交谈,反复说着一个词:日东。其余的时候,只有白云变成的风从延绵的山脊上吹过,呜地抚过苍茫的大地,再呼的一声悲叹寂静的山川。风声留下长久的回响,瞬息万变的叹息几乎让我忘掉继续往前迈步,长久的愣在原地。它们的悲叹万年不止,路过的只其中一瞬。

        阳光忽然明媚耀眼,又忽然被白云遮掩阴风阵阵。广袤的大地上只有我,穿短袖,带着哨子,小刀,救生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像睡着,什么时候像醒着。这是到日东前的最后一座山,白色的石头在阳光照耀下白花花一片。

        翻过山顶,不敢久留,立刻迷迷糊糊奔下山脚,半猜半试地沿着新鲜马粪的痕迹追赶向导。我们在河边汇合,喝些水继续前进。下午4点,不断想象日东的旅馆饭店,向导越走越快,我们紧跟其后,缄口不言。城市啊,车啊,床啊,饭馆啊……漫长的跋涉终于要到尽头。

        空寂无人的山谷里转过一个弯,突然大大的惊叹一声。一片想象不出来的画卷摊开在面前。低矮的灰白色木栅栏围住大片成熟的青稞和柔软的牧草,浅棕色木头小屋三五并肩,星星点点散落在群山怀里。小屋边上有马厩,牲口棚,堆着高高低低的干草,女人和孩子正在青稞地里弯腰收割。我瞪大眼睛盯着他们,大胖慌慌忙忙地去掏相机,油画里那些想都想不到的田园牧歌原来藏在这里。

        我们绕着木栅栏一面往前赶路,一面不断眺望里面神仙们的家园。栅栏轻而易举的把我们分割成两个世界,任凭里面的男女神仙频频挥手叫我们进去喝茶,我只敢一个劲的摆手道谢:还要赶路呢。赶路,赶路,在这幅画里驻足是多大的福气,还要往哪里赶呢。世上的风景固然在于险远而人迹罕至之处,更在于心里的那个乌托邦。翻山越岭这么多天,最动人心魄的精致竟然在即将结束徒步的最后一个黄昏突然出现了,像是一场恩赐。

        夕阳下温暖的淡绿色草场终于在匆匆的脚步下远去了,闪闪发亮的银色河流汩汩向前,微风吹过青稞的浅黄色清香像水印版画一样把这一片天堂印刻在我心里,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年。

        傍晚5点钟,向导停下来说这里就是日东了。他牵马转头便往回走,把四个大包留给我们。没错,按照约定,他就送我们到这里了,不过和在察瓦隆听说的不一样的是,日东并不是一个镇子,而是刚刚路过的群山之中的那个村,没有公路,没有汽车,没有电话,没有商店,没有汉族人。我们沦落到了一个比察瓦隆更封闭的地方,油盐米面吃得一干二净,饼干渣也不剩。现在向导和马也没有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世外桃源竟然有几间崭新的平房,屋顶上挂着五星红旗。我兴高采烈的以为是个小学,杀进去才发现全是穿军装的叔叔。日东边防哨所,这里已经属于边境管理区了。一个圆圆脸戴金边眼镜的部队医生惊讶的说:“你们从哪里来的?”我说我们走了几天从云南德钦走过来的,要到察隅去。他又惊讶的说:“你们厉害,我们都不走那里去。”立刻抱出两个热水瓶,拿大茶缸给我们倒热水喝。我们传着稀里哗啦一顿猛喝,很快把整壶热水都喝了,转身跑到盥洗间去喝凉水。凉水都是从山上的清泉引过来的,水管刚修好没几天。医生见大胖还是渴得厉害,竟然毫不犹豫的打开一瓶葡萄糖静脉注射溶液递给他:“你渴吧,喝这个。”大胖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我们蹲在哨所门口揣测去哪里弄吃的,今天从早上八点起来就一直赶路,走了9个小时,人快散了。一刀说:“我们过去帮忙收青稞,晚上去村民家里住,还能蹭饭吃。”阿黄一听可以蹭饭,立刻说好好好。我说:“你在察瓦隆多买点吃的就爽了。”阿黄说:“爷爷的,我以为日东肯定有酒有肉,数不清的漂亮姑娘,谁知道只有麦子。”

        晒谷坪里停着一辆蓝色的东风大卡,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它等主人回来,盼着它把我们带出山去。这是近10天见到的唯一一个汽车,激动得心花怒放。

        “这个车不走的,坏在那里大半年了。”医生笑咪咪的走过来。

        “啊?那什么时候有车能出去?”

        “哪里有车,邮车都要好久才来一次。我们的信都要过一年才收得到。”

        “察隅离这里还有多远?”

        “走路的话,快点走3天就到了。”

        “没有车你们怎么出去?”

        “我们不出去呀,嗬嗬嗬。”

        “……”

        我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战战兢兢的问:“公路离这里还有多远啊?”

        “公路在修呢,修了三年了,应该还有30里。” 医生一拍腿:“对了,你们去工地上找车!工地上应该会有运沙土石料的卡车,只有这些车会往察隅开。”

        医生问:“你们走路行不行?”我们说还行,他说:“你们在哨所等肯定等不到车了,只能走出这片山,到工地,到那里去找卡车。” 原来离好酒好肉的日子还依然遥远。

        这天晚上我们在哨所蹭到了很丰盛的一桌饭,各种蔬菜、罐头、花生有十多盘。他们四个干部和我们四个喝干了一桶金龙鱼油桶装的白酒。阿黄和医生都吐了,医生哭着说:“我的女朋友……隔我这么远……你看我写给她的诗……”他拿出厚厚一个笔记本,里面用蓝黑墨水写密密麻麻的写着他给女朋友的诗、散文,思念和惆怅。他吹着吹着口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们从北京来……我是第四军医大学毕业的,我的同学被分配到301医院,也在北京……我家里没有关系……我毕业的时候想怎么分也不会分到西藏来……”他说:“多少年啊……不到退伍不能回去……但我是个军人,我得守在这儿……你们在城里过好日子怎么会在乎我们……”

        我们成为哨所有史以来第一个收留的过路人。夜里睡在废弃的营房地板上,千疮百孔的木头棚子里有很厚一层灰,半个生锈的铁管。医生被扶回医务室,他一首一首的念自己写的情诗,一遍一遍的吹口琴。漆黑的夜里连星星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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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9月3日 晴 翻越多郎山

        官达比二哥性子急,马也比骡子走得快。清早收好锅碗出发,刚升起来的太阳把两岸高大的岩石照得黄澄澄一片。我们沿着河谷你追我赶,几乎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向导的速度,只要停下来凑到河边喝两口水,马队的铃铛声必定又要远去许多。

        片刻不停的奔到中午12点过,终于穿过宽大的阔叶林,眼前豁然开阔,早上只能遥望的远山此刻近在眼前。官达把马卸下来,指着那座硕大的青山说:“我们今天,过去。”他的汉语不好,从来说不清楚一天的行程是多少,到了此刻我才发现今天要走的路还没开始。

        对面过来一队马帮,3个藏民,10多匹马,去我们来时的树林子里找松茸菌子。意外遇见其他人让我们很高兴,更意外的是他们竟然带了一瓶澜沧江啤酒,还带了一保温壶的酥油茶。我们兴高采烈的围坐地下,生火烧茶。我和一刀打开午餐肉罐头,官达掏出青稞饼子,我们轮流掰着吃,粗糙无味,不过管饱。马锅头从一个黑乎乎的编织袋里摸出一块生腊肉,全是肥的,瘦的被剃得一干二净。官达用刀切成小片,众人纷纷伸手抓食。大胖挥挥手,退到一边,阿黄、一刀向来见到吃的就禽兽不如,毫不客气拿过肥肉就吃。咸的,味道不错,不过很油腻,一口咬下去全是油。肉皮很硬,大有嚼头,一刀折腾了半天苦着脸说:“我嚼不动。”我和阿黄一边哭一边笑,连嚼带吞吃了两块。头一次吃这么大块的肥肉,也是头一次吃生腊肉,正宗的藏餐啊,比拉萨小馆子里的身临其境多了。

        阿黄把大瓷碗掏出来,一人倒一碗酥油茶,澜沧江太宝贵了,每人一口传着喝。带酒的藏民自然而然的把瓶子递到我手里,并没有跳过。阿扎说的一点不错,在山里走路特别馋酒,所以上山之前一定要喝倒才算数。

        在山里住了这些天,说话口音言行举止都渐渐远离了城市,变得流畅随意,悲喜随兴,和当地人没有分别了。山里的日子说不尽的快活,枕星望月,且歌且行,生活简单到了极致,心里也舒畅到了极致。唯有在这莽莽的天地之间,才感受到真实的欢喜和舒畅。山河呼啸而来汇集于心,荣辱不惊,兴衰不计,既忘却了姓氏家乡,也早已忘却今夕何年。

        过午出发,浩浩荡荡差不多20来个马,一齐往前面山上走,声势浩大。他们的马里有两匹白马,特别丑,短腿小白脸,头上还戴着红花,一看就是不中用的典型。我最讨厌的就是白马,这种动物拿来配唐僧倒是很不错。马队里还有一匹深棕色健壮的高头大马,毛色闪闪发亮,既没有鞍子也没有缰绳,大眼睛里倒映着青山白云,一见钟情。这才是马。正如吉普在我心中是唯一可以称之为车的东西,俊朗的野马自由坚韧的气质不是凭修饰可以做到的,天地间的灵气汇集在它们身上,令那些细枝末节花花草草黯然失色。

        马们东瞅瞅西看看,走的很慢,我们跟在后面昏昏欲睡,干脆往前跑一段,超过去。我和阿黄、一刀跑10分钟就歇一阵,能听到铃铛声追上来了,就再起身往前跑。看着头顶的青天白云近在咫尺,竟然直到3点半才到山顶。大胖晃晃悠悠,又过了快一个小时才赶上来。

        天色瞬息万变,很快阴云笼罩。马队的人赶紧给我们打手势:在山顶上不要大声说话,会惊山神,下大雨。 坐在山顶的经幡下面,白云只在水平视线上。云在青山上投下辽阔的阴影,再远处是延绵的雪山,雪吻天蓝。见过许多风景,没见过的更多,但并不都难于释怀。惟有通往雪山顶峰的漫长雪坡,贴在天空上的山脊,无数次梦到却终不可得。那些冰雪的世界再也不会涉足了,念青是一个终点。朱说得对,得到念青不如失去它。深爱和痛失之后,一切才能坦然。

        营地是一片柔软的绿草,炊烟袅袅,青山为伴,树叶被黄昏的太阳照得鲜绿透明。明天就能到日东了,据说那里有车,有旅馆,有饭店。这便是我们在山里的最后一晚。我们开始不断的谈论拉萨,谈论拉萨的漂亮姑娘,数不清的美食。不在谈论范围之内的有大昭寺的油灯。拉萨在一年之中把我变成了朝圣者,它不知道它在一个外乡人心里承载了多少希望和哀愁。我把光明和希望寄予你,唯愿你给我一个神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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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9月2日 晴 察瓦隆

        比想象中要快,已经身在察瓦隆。早上7点从小旅馆的床上醒来,陈旧木头房子的走廊上牵着两根铁丝,挂着我的T恤和袜子。这里虽然紧靠怒江,取水却相当不便,这家四川人开的天府小旅馆有一个大得能淹死小孩的蓄水池,昨夜就着头灯和手电,我在漆黑一片中把头发和脏衣服都洗了,但水质太硬或是太软,早上起来我才发现白衣服上脏的地方还是脏,并且硬得像熨过的西服。

        察瓦隆在行政上属于乡,但实际上比村还小,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各有7、8幢一两层楼的小木头房子。砖是弄不进来的,只有一个乡政府和边上的武警招待所用了红砖盖。其余一个台球厅,一个歌舞厅,几个小饭馆,就到了尽头的一家卫生所,不留心走几步路就出了察瓦隆的地盘。夜里漆黑一片,什么灯也没有,只有成群结队的本地人在四周游荡,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白天又一个人都见不到了,只一群群大小不一的狗打来打去,大黑猪带着一队小猪从路这头哗的一声冲到那头,又嗷的一声冲回来。

        传言察瓦隆的东西要比外面贵好几倍,事实上并非如此,杂货店的牙刷牙杯都是1块钱一个,住店10块钱一个人,吃饭3块钱一碗面条,除了因为没水几乎从不洗碗,其余一切都好。老板姓罗,人很和善。 察瓦隆和预料的不太一样,每个人都没有发表评论,只埋头四处找马,找向导。一个乡政府所在地,无论如何也该比现状要好些吧!这里通了公路、可以坐车走的幻想彻底不存在了,唯一的通讯是一部太阳能卫星电话,天晴的日子每天中午11点到1点可以接通,可以大大咧咧若无其事的给家里报个平安。事实上察瓦隆和阿丙村没有什么不同,依然只是群山中的一小块勉强可供立足之地,是怒江边的孤岛。到了这里依然没有转机,只有赶紧找马走出去。

        白白胖胖的达娃自告奋勇,非要送我们去日东。他似乎成天喝得醉醺醺的,红着一双眼睛,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口齿不清,除了桌球厅,就在歌舞厅。他只要我们一共500块钱,但一会儿说三天到,一会儿说两天到,最后变成一天半就能到了。临到要出发的早上,又说骡子半夜跑了,现在要去抓。我们哭笑不得,等把他打发走了,罗老板说:“这个人你们也敢跟!又好酒又好赌,去年带一个北京女的转梅里,半路上趁人睡觉,把马、货全都留在山里,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了。真是个国宝!”

        一刀和阿黄去村里找了个老实可靠的藏民,叫官达,带2匹马。他很年轻,不说话,走路很快,并不像二哥一样停下来等我们。担心国宝达娃找过来纠缠,我们匆匆忙忙卷上铺盖就狼奔豕突的跟着官达出了村,这是一次胜利的撤退。我远远回望怒江惊心动魄的大拐弯,日月和光影都在峡谷里沉浮,并没有达娃怒气冲冲追上来的身影,只有一个村子里放暑假的五年级小姑娘赶上来往我手里塞了几个蜜桃。她很害羞的低头笑一笑就跑开了,我想她是不是也会叫做卓玛。 蜜桃只有红枣大小,但清香扑鼻。

        我们沿着怒江的碎石土路往前走,烈日当空,尘土飞扬,半处阴凉也没有,傻走暴晒,惨烈程度比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走不远路上便连土石也没有了,全是沙子,长满高大雄伟的仙人掌。仙人掌果实累累,鸡蛋大小,红红黄黄,一眼看去就知道甘甜可口。马的脾气果然比骡子大,走着走着便往回跑,要不就是冲到仙人掌丛里去咬果子吃。我看见好吃的从来不肯放过,何况又是从没尝过鲜的仙人掌果子,立刻撺掇高个的鱼一刀去摘。鱼一刀小心翼翼的摘了几个下来,哇啦哇啦大叫,我迫不及待抓过来就握在手里,随即觉得手感怪异。张开手掌一看,扎满了金黄色毛茸茸的细刺,数都数不清,就像手心里突然长满汗毛,变成了熊掌。我依依不舍的把果子扔掉,往前跑去赶走远了的向导,没功夫拔刺,只好一边跑一边张着手掌在空中乱挥。

        走到下午快2点钟,官达说还要走2个小时。前面马蹄扬起的尘土劈头盖脸扑过来,肺里全是干燥的沙土气味。我留着那个蜜桃舍不得吃,走一段就凑到鼻子前面闻一下,让香味弥漫肺泡。每次到了修路工人休息的地方就问他们讨水喝,他们的水装在汽油桶里,有很重的汽油味,只能喝到嘴里润一润再吐掉。明明怒江就在边上,近水也解不了渴。我想起03年这个时候和蘑菇在宁夏穿越腾格里沙漠的旧事,拽着骆驼在烈日下的浩瀚黄沙里跋涉,让我坚定了痛恨沙漠的决心。如果我上辈子真是丝绸之路上的波斯女人,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在沙漠里度过,大概是那时候结下的梁子。

        阿黄在烈日暴晒下脸孔通红,满头是汗,一面不停地说痛恨仙人掌,长得这么难看还要在路边上杵着。一刀还是穿那件绿衣绿裤,头上戴个牛仔帽,往路边的仙人掌丛里一跳,绝对分辨不出来。伊一路活蹦乱跳,不似我等苟延残喘。沙漠,仙人掌,牛仔帽,马队,像极了美国西部片。我跟一刀说,我以后要是当了编剧专写西部片,哪儿艰苦写哪儿,哪儿热写哪儿,到时候鱼导带着摄制组全体热死殉职。

        沿怒江走了这么远,只为走到有铁索桥的地方过河。过了河又要走回头路,照样是干热,还是上坡。怒江上的铁索桥缠满经幡,凉风扑面,脚下江水涛涛。1922年以前铁索桥也是没有的,过河全靠一根溜索,这里的老人小孩都能在溜索上来去如风,还能背着牛羊、货物过溜,但第一次来这里上任的云南知府却因为这种惊险的过河方式吓得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这是一个盛产英雄和史诗的地方,山河养育与日月同辉的智慧和勇气。

        下午3点多,终于看到了冰凉的清泉,晶晶亮,透心凉。跳下去痛饮,我照例摔倒在河里,于是又晒鞋子、晒袜子。今晚的营地竟然就在路当中,生了火,煮方便面。官达自己带了青稞饼、酸黄瓜,他吃不惯我们的东西。二哥走了以后我们就没有好吃好喝了,阿黄在察瓦隆买的食品精打细算,我仔细清点一遍:早晚一锅面、中午两个蛋黄派,刚刚好挨到到达日东的那天,一块饼干都不多。还不算到日东那天的晚饭。阿黄说到了日东了就有车了,肯定有吃有喝,说不定还能大吃一顿,没有干粮也没关系。只能响应毛主席号召,少吃饭,多干活。

        营地在玉米地边上,一刀钻进去偷了好几个玉米,又戴上手套去仙人掌丛里捧了一大把果子回来。结果人人吃得满舌头都是小刺,在河边蹲成一排对着镜子拔刺。 明天要翻山,我必颓。从察瓦隆到拉萨,这是最近的路了,只能期盼日东有了公路,不然还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 到拉萨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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