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以色列”的各种照片,都在 http://picasaweb.google.com/kangw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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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回 终点几成起点 启程还作归程

     

        搏斗从一早开始。从哈尔滨火车站大厅里,手擒车票、背负行李的人们就开始拼命的挤,拼命的挤啊挤。刚读大一的时候放寒假,辅导员一个劲儿叮嘱大优他们,上火车一定要小心!挤不上就算了,别去爬窗口……那年辅导员自己就扛着行李愣没挤上车,眼睁睁的看着回北京的火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邱大优看了一整晚《纵横四海》,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弓下身子护住怀里的烤鸭,硬着脑袋往车上钻。其实个人能力的作用非常有限,周围的人群会推动你不由自主地左摇右摆,最后能不能上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周围的一小群人是否够彪悍。

    从候车到上车,战斗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是去黑河的车,这是回家过年的车,这是见到家人前的最后一搏!

        大优终于衣冠不整地爬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虽然每年春运的火车必定拥挤异常,但今年的场景尤为惊心动魄。他伸长脖子,放眼一望,整个车厢和过道都被黑压压的人填满了。

        开车前的车厢最剑拔弩张。送完人的要下车,站在门口的要往里走,两群搁浅了的鱼在泥淖里搏斗,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推着,搡着,嚷着,骂着。高举的手臂抓牢行李架的铁棍,以免被反方向的人流挤回原地。

    经过这样一轮翻江倒海的颠覆,该下车的终于下了车,在窗户外拍着玻璃大喊再见;该上车的也终于上了车,有位置的找位置安顿,没位置的将行李包裹往过道边一放,一屁股就坐了上去。这样的临时性自助座位,除了比固有的硬座位置稍低几寸,并无太大差别。而且有个好处,困倦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的靠在硬座乘客的身上。他肯定不愿意让你白靠,宁愿往里侧一侧,离你远点儿;这样一来,实际上给你腾出了更多空间,可以睡得更为舒服。

    只有一处不好的,就是每当卖香烟啤酒饮料矿泉水或者盒饭杂志的小推车经过,你都得赶紧起身、搬开充当凳子的行李,踮着脚把身子竖起来贴到路旁,尽量让出道来让小车经过。这样的小车要经过好多好多次,似乎永远没有歇着的时候,于是自制硬座的乘客就需要不断的站起来,坐下去,再站起来。每每夜里,更是如此,火车上的睡眠被打断是痛苦的体验;至于目睹小推车竟然能从挤得人贴人的车厢里压过去,则无异于令人叹为观止的魔术表演。

    中国铁道昼夜奔驰的火车上,有多少衣衫破旧的老人、疲惫瘦削的打工者、带着娃娃的女人,挤在这样拥挤的过道里,坐在他们自己的行李包上啊!站着,旅途漫漫,不堪重负;坐下,也得比旁边的乘客矮一截。年轻的打工妈妈紧贴着别人的座椅坐在地上,怀里用布兜兜住酣睡的娃娃。娃娃的父亲或许在更远的地方打工,抽不开身,只好把憔悴的妈妈和不满周岁的娃娃独自送上回家过年的火车。娃娃饿了,妈妈要当众敞开衣襟喂奶;来往不断的小推车惊醒了熟睡的小孩,妈妈又要不厌其烦的耐心哄上半个钟头。

    火车上的中国人啊!这日日夜夜的生活,家国老少的悲喜。在一年中最寒冷和最热闹的新年里,火车载着他们从谋生的城市回到遥远的故乡。

    离家已经只剩下11个小时的火车,相比一路过来的坎坷,简直近在咫尺。大优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2004年的夏末,邱大优的爸爸妈妈送他去黑河火车站。他的巨大的书包里,塞满了各种零碎的日常生活用品和一年四季的衣服鞋袜,好像他要去读书的地方不是首都北京,而是某个物资奇缺的边疆小镇。

    大优的爸爸帮他提着一个贴身小包,里面装着钱、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最重要的录取通知书。“上了火车我再给你,千万不能弄丢了。”爸爸说。

    大优的妈妈帮他提着另一个口袋,里面装着她昨晚精心准备的火车食品。不是超市买的零食,而是一只茶叶蛋、一北风好口的豆浆、两个洗干净的苹果、一个装好三样炒菜并附带一只鸡腿的饭盒。

    出家门走到一半,大优的妈妈突然一拍脑门:

    “哎呀,忘了带棉拖鞋了!”

    “算了算了,现在还夏天呢,又不急用。天冷了他自己知道买。”大优的爸爸说。

    “不行!北京说冷就冷,他又没买过拖鞋,怎么知道挑?外面卖的哪有我做的好?”大优的妈妈不管三七,把装着火车食品的口袋往大优爸爸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家里赶。

        一家三口取了棉拖鞋,赶到黑河火车站的时候,刚好看见火车离去的背影。

        “快,儿子!拦出租车,走高速!”大优的爸爸当机立断,急中生智,把证件、拖鞋、食品袋通通往大优怀里一塞,大吼一声,拦下一辆出租。

        大优毫不犹豫,连滚带爬冲进车里。那司机也是个英雄,车还没停稳,就嗷地一声转了个180的弯,绝尘而去。

        大优妈妈的声音追尾而来:

        “儿子……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小心……”

        出租车高速公路生死时速,大优在下一站赶上了去北京报道的火车……

    天色再次渐暗下来。北上的火车在温柔的轰隆声里轻轻摇摆,把全车人带进了静谧的梦乡。

    窗外,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原野上的村落。灰蓝色的黄昏悄无声息,降落在一望无尽的雪原上。寒鸦扑着翅膀,穿过小平房屋顶的炊烟,扑向老树顶上的巢穴里去了。

    大优抱着两只烤鸭,歪着脖子,陷入了深沉的熟睡中。茫茫雪原上,一片纯白之间,只有黑色的铁轨像流水一样安静地滑动。

    穿过长长的隧道,前方便是那雪国里的故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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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四海传奇同一票 古今纵横差半分


          邱大优交上了好运,一路如坐春风。坐在车厢尾巴上运转车长旁边的座位上,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乘警叔叔聊天,一面津津有味的听手台的调度。不仅没有拥挤的人群,打开水还方便得很。

    从北京到黑河,没有直达的列车。大优每年都需要先从北京坐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火车去黑河。要是到达哈尔滨的时间和出发去黑河的车次时间相隔不远还好,基本能连上,不用傻等;要是两趟车隔上几个小时就麻烦了,只能拖着行李滞留火车站,比盲流还盲流。

    这回这趟车够理想的了,T156,早上6点半发车,傍晚5点到哈尔滨;哈尔滨到黑河的N33次,夜里8点钟开车,第二天早上7点钟到黑河。这样,他到了哈尔滨之后,可以不紧不慢的买下一趟车的票,再不紧不慢的吃个晚饭,正好上车。

           一阵沙沙声,手台又响了:

           “客电T156司机有没有?”

    “客电T156司机有。”

    “你们前面停一下,和谐号坏在路上了。”

    “又坏在路上了!要停好久?”

    “领导说不清楚,你们就停着吧。”

    “师傅等一下……,我们的饭还没有上来啊!”

    “车上还有没有吃的?坚持一下,坚持到下一站给你们送方便面,好几个口味的。”

    ……

           火车停车是常事,邱大优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看他的《古今传奇》,丝毫没有意识到坏掉的和谐号直接坏掉了他回家的如意算盘,导致他今晚只能抱着书包滞留在哈尔滨火车站。

           三个小时后,T156列车才终于重新启动。吭哧吭哧的车轮声在大优听来格外着急,阿弥陀佛,千万别错过8点钟去黑河的火车!

           晚上8点过2分,T156次胜利到达哈尔滨,缓缓进站。大优站在车厢里的窗户前,注视着去黑河的N33次列车缓缓开启。在这万箭穿心的凝视中,N33号带着大优破碎的心驶离了哈尔滨,奔赴他魂牵梦绕的黑河,奔赴他一年未见的父母。

           邱大优抱着书包下了车。伸手一摸,烤鸭已经明显比早上硬了不少。手缩回来一看,一手黄油。《参考消息》成了一张油桌布,很快他的毛衣们也都遭了殃。邱大优暗叫不好,只能撕下《古今传奇》的内页,小心翼翼的隔在烤鸭和毛衣中间。

           “师傅,下一趟去黑河的车是什么时候啊?”大优趴在玻璃上,问售票大妈。

           “明天早上8点钟走,晚上9点钟到。”大妈说。

           “有没有早一点走的啊?还有十二个小时,没地方去……”

           “没有!那里,车站录像厅,看一晚上录像10块钱,还有茶水。”大妈抬手一指。

           邱大优顺势望去,只见一个黑窄的小门面挂着一副厚重的门帘,木板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巨大的字:“录像厅”。“录像厅”旁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今晚片名:经典动作大片,《纵横四海》。每位10元,随到随看,循环放映。

     

           被火车撂下的不止大优一个。

           大优缩在录像厅里循环观看《纵横四海》的时候,魔兽高手崔志强正在从北京西开往三亚的T201次列车上端坐,兴致勃勃地欣赏推销毛主席像章和极品丝袜的乘务员表演。

           崔志强家在韶关,广州北面临近和湖南交界的地方。这趟车从北京出发,经过湖南,经过广州,最后到三亚,中间停靠韶关。车况不错,而且每次都能看到花样百出的推销表演:除了毛主席像章、不挂丝的丝袜,还有平安金卡,磁疗手链,萝卜干腊肉……不一而足。

           夜色浓重,算算时间快到了韶关站,崔志强拎起床单裹成的包袱,准备下车。今天到韶关的人真少,都没看见要下车的,老崔想。

           “请问一下,韶关什么时候到?”老崔在车门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有到站的提示,赶紧抓住一个路过的乘务员打听。

           “韶关,韶关不到啊!”乘务员说。

           “不可能!”老崔下了一跳,“这不是T201吗?我年年回韶关都坐这趟啊!”

           “今年上头有通知,不停韶关站啦。直接开到广州,你到广州下车吧。”乘务员说。

           “那怎么行!我家在韶关,怎么去广州下车!”老崔说,“大哥,麻烦你帮个忙,给司机说一声,停个1分钟,停个半分钟都好啊!”

           列车员同情地看着他,为难的说:“停车肯定是不行了,不过火车进到车站都会开得很慢,要不我偷偷给你开开门,你到时候赶紧跳下去。”

           “……那也行……”老崔抱紧了自己的床单包袱。

           “你往下一跳,就要赶紧跑,越快越好!不然会摔着,知道不?”乘务员紧张的说。

           “好,我跑得快。”老崔点点头。

           三分钟后,火车果然开始减速。不一会儿,韶关站就出现了。减速,减速,减速……乘务员打开了车门。经过韶关站台的那一刻,火车减速到了极点,乘务员大喊一声:“快跳!”

           老崔纵身往下一跳!临危不惧,脚未落地,在空中就开始飞跑。他成功了!他没有摔倒!

           老崔不敢懈怠,脚下继续腾云驾雾的飞驰,竟然超过了火车的速度,跑到了前面一节车厢的车门处。突然,门口一个列车员一把把他拉了上去。

    那个列车员惊讶地大声说:

        “这地方上车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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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回故乡千里一梦 不如意十之八九

        王英俊还没有到过北京之前,就从他老爸那里听来一个故事。王英俊的老爸当年刚刚结婚,就带着新婚妻子踏上支援新疆的火车,三天三夜,也没有看到“第二故乡”的轮廓。后来有一年,王爸爸去北京开会,在回新疆的火车上碰到一位槑槑。槑槑从阿拉木图到乌鲁木齐,短短的一段路,不通车,竟然只能先从阿拉木图坐火车到莫斯科,再从莫斯科坐到北京,最后才能从北京坐到乌鲁木齐。基本上东西向横跨了中国版图两次——堪称史上最绕远的路。

           现在回家,只要48个小时了——如果顺利的话。但是,在王英俊的归家之旅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因为火车时间太长,学生票又都是硬座,所以为了聊天打发时间,互相照应,新疆老乡们向来都集中到一个学校订票,以便坐到一起。除了人多好打牌,老乡们通常还会买足酒肉菜蔬,饼干瓜子。每年的回家之旅,俨然起到了同乡会聚餐的作用。但是集中订票存在一个巨大的隐含风险,那就是,很有可能某个运气不好的家伙,就被订到下一个车厢去了。

           王英俊就是这个倒霉的家伙。

           他十六个同路的老乡都在前面那节车厢里吃喝打牌,整整四桌;而他一个人坐在了下一截车厢的01号位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寝食难安。

           更为不幸的是,老乡们把所有的吃喝都放在一个人手里拿着,而这个人显然不是他。他稀里糊涂的被挤上了车,哗的一下就和同伴们冲散了,一个人沦落到这节车厢,手里只有一瓶矿泉水。矿泉水啊!

           仅仅一个车厢连接处过道的距离,王英俊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没办法挪动半步。人山人海,山是重叠的山——行李架上都爬着人;海是汹涌的海——王英俊面前的小桌子上坐着两个孩子,椅子的靠背上还站着两个大人。

           在这种情况下,王英俊只能放弃了隔壁车厢的荣华富贵,一个人借水浇愁,把一大瓶农夫山泉翻来覆去的喝。

           除了喝水,就只能掏出手机群发短信。先给小红发,小红没理;发了一圈,结果只有林纯生回了——林纯生也在火车上无聊呢。

     

           林纯生被手机短信吵醒的时候,发现车窗外墨黑一片。

    好些乘客已经开始把窗帘布卸下来御寒,淡黄色的窗帘一圈圈裹在身上,只露出个脑袋,乍一看去就像一个个盘子里摆好的蛋卷。这趟临时客车没有供水,没有暖气,越往南走,夜里的寒气越袭人。

    没有了窗帘的玻璃上闪烁地流动着星星团团的灯火,忽明忽暗之间倒影出《雪国》里叶子倾国倾城的容颜。那是川端康成笔下的星眸。不过现在,应该坐着叶子的位置坐着几个面孔黑红,嗓音粗厚的卡车司机,借着两瓶啤酒已经挥斥方遒地侃了整整十个小时。

    过道地上躺着一个不知什么三流地方院校的女生,身上盖着两张破报纸,被过往的人踩得哼哼唧唧。看不出年轻的脸皮仿佛一张浸透油的薄纸,黑得发亮。这张脸醒着的时候善于做出各种娇媚的表情,配合着用食指沾上口水翻看一本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

           157从北京西出发,到成都火车站,即使在列车时刻表上算,也得四十三个小时!都快赶上王英俊回趟新疆的时间了。而且林纯生强烈怀疑四十三个小时能否到成都,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一路上这趟车就不停的给其它车让道,简直逢车必让。

    往四川去的火车,漫长恶劣,混浊的空气被闷上三四十个钟头,跟垃圾站的气味差不了多少。实际上,这趟临客确实快成了垃圾站,没有乘务员来清扫,地上已经布满果皮瓜壳,洒翻的饮料踩上去黏糊得很。

    等我以后有钱了,林纯生心想——他的所有想法的基础一般都是“等我以后有钱了”。

    “等我以后有钱了,给自己开一趟专列!车厢里边要用最流行环保护的材料,装置一定要多,什么真空集便器,内置卫生间,温泉淋浴间,能装的都装上!

    车门口怎么也得站个铁姐,长发披肩,身材是参加世姐大赛没进前三剩下的那种。旅客一上车,就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

    ‘您好,欢迎乘坐本次列车,车厢里面请。’

    再向你鞠一九十度的躬,倍儿有面子。

    车上得有一酒吧,进门先送你一盒饭,里面鲍鱼啊,鱼翅啊,人参啊,要啥有啥,免费汤也得是人头马。

    车厢里有客厅,卧室里有席梦思,什么液晶电视,卫星定位,无线上网应有尽有!

    敢上这趟车的旅客,带个笔记本都得是知名品牌,没个十万八万下不来。你要是拿一联想的本儿,都不好意思掏出来用!”

    可怜的是,暂时还没有什么钱的林纯生虽然也裹上窗帘变成了一个蛋卷,但依然冻醒了好多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一面想着,一面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摸出一本很厚的英文教材,大开本,用来垫着下巴最合适。

    过道上那个抱着言情小说的女生忽然醒了,哦哟地惊叫一声,及时制止了正要俯下头去换个姿势继续睡觉的纯生。

    “你看这么厚的英文书啊?都看得懂?”她惊奇地仰视着林纯生,目光里充满爱慕。

    “嗯,差不多。”纯生不动声色地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是学英语的吧?”女生又问。

    “不是,我是学电子的,不过研究生方向打算转行读经管,所以现在自学市场营销的教材。”虽然故意夹杂了好几个行业术语,纯生语气还是很冷静,以免面前的女生太过崇拜尖叫起来,引起骚乱。但是这个女生还是一把丢开言情杂志,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你也学经管的,我也是!我明年毕业!”女生的眼睛兴奋极了。

    “啊……”纯生的心里猛然震荡了一下,难以置信的问,“你也是学经管的?”

    “是啊是啊,不过我的专业是房地产销售。”女生说。

    “啊……”房、地、产、销、售,纯生按住快要掉出来的眼珠。

    “我们县办的好几个学校,都开经管专业呢!还有国际金融,电子商务,都特别热门。我舅舅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才把我弄进房地产销售的班的。这些专业出来都是赚大钱。”女孩继续解释着。

    “嗯嗯……是的是的……”纯生觉得她下一步就该邀自己转学了。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经管这东西……这么……这么那个呢!

    “你们都是学经济的呀?”对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文静女孩儿也开口了,“我是学金融的,去年毕的业,工作了。”

    纯生和过道女孩一致将头转向了她,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那工作一定很好吧?”

    “在国贸那边上班?”纯生很懂行的问。

    “没有啊……”文静女孩摇摇头。

    看来不是名校毕业的,纯生想。

    “那也是在朝阳区。四大吗?”

    “没有……我在一家小公司。”文静女孩又摇了摇头,“平时接个电话,打些文件,给大家办个保险之类的……”

    “哦……”纯生考虑了一下怎么问那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才开口:“每月扣多少税啊?”

    “四百多……”文静女孩小声说。

    过道女孩再次惊呼起来:“啊,底薪至少八九千!”

    “没有啊!”文静女孩迷惑不解。

    “那怎么那么多的税?”过道女孩不依不饶。

    “不是1600起征的吗?我每个月还有200多的饭补……”文静女孩说。

    哗啦一声,李纯生感到自己脆弱的心灵再次被击穿了,万念俱灰。他想,自己现在才转投经济浪潮,是不是有点儿太晚了,分不到什么肉了……正想着,旁边一对大伯大妈开口了。

    大伯说:“学经济好,以后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

    大妈说:“就是,即使做不成小生意,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也懂点儿……”

     

    林纯生给王英俊回了一条短信:“唉,我的处境也很落魄啊!”

     

    王英俊更落魄。

    不经意间,他已经喝掉了整瓶农夫山泉的大部分。大约半小时之前,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上厕所。在一趟肉罐头一样拥挤的列车上,这简直是个致命的错误。

    每当他下定决心要站起来的时候,一看人山人海,顿时泄气。非常环境,人的忍耐力是惊人的,能忍多久忍多久。但王英俊终于决定不再忍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二十个小时——至少二十个小时。

    这次王英俊站起来之前,向神仙宣誓,向菩萨保证,一定要排除万难坚决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他开始跋山涉水,奋力前进。在第一个车厢连接口,厕所门推都推不开,里面挤着四五个人;第二个厕所,还是满人。王英俊执着地向第三个厕所前进,前进,前进!他在跟时间赛跑!当他来到第三个厕所的时候,里面竟然是空的!不禁欣喜若狂。

    王英俊迅速走进去,完全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独独这个厕所没有人。咦?什么地方风这么大?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妈呀,应该是便池的地方只有一个大窟窿,直接就能看到白花花的铁轨。

    就在他低头探看的这一瞬间,上衣口袋里的钱包掉下去了!

    身份证!学生证!信用卡!银行卡!四百大毛!实习鉴定!找工作的推荐信!啊……!

    王英俊在下一站下了火车。

    黑漆漆的旷野上,寒风凛冽。帅小伙儿王英俊靠着手机前面微弱的光芒,独自沿着铁道线一步一步往回走。寻寻觅觅,冷得要死,凄凄惨惨切切。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

    我的钱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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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硬座车上现假票 对讲机里有奇闻

     

    邱大优欢天喜地的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他行李很少,当天晚上拿到的票,第二天早上6点半火车就走。夜里觉也只能睡一半,怕睡过,不敢脱衣服,开三个闹钟。凌晨四点钟匆匆忙忙爬起来,到处漆黑一片,伸指不见五手。邱大优摸着黑穿衣服穿鞋,好在昨天晚上收拾好了书包——几件衣服、两本书,都收拾妥当。刚要出门,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最关键的:两只北京烤鸭。

    在北京读了四年书,眼看着要毕业了,能不能留在首都工作还是个问题。弄不到北京工作、弄不到北京户口、弄不到北京房子和车子,都是可以原谅和理解的,但总不能弄不到两只烤鸭。总不能家里出了个在北京念书的大学生,父母却连北京烤鸭都没尝过。大优打算好了,一只家里爸妈吃,一只送到爷爷奶奶家去。他特意没有买真空包装的那种,一看就不是新鲜货;他上超市买了两只现烤的肥鸭,黄澄澄油汪汪,好东西。

    麻烦的是,拿在手里太不方便了。两只烤鸭套了两个透明塑料袋,脖子和腿还伸在外头。大优怕弄脏,找了两张《参考消息》给仔细裹好。裹完之后屋里再找不到其它的塑料袋了,眼看时间飞逝,大优当机立断,打开书包,把报纸裹着的鸭子用力塞进了几件毛衣中间。这样好,不容易挤坏。大优想。

    大优能坐上回家的车,归根到底是网络的功劳。他整天趴在网络上等票,四处发帖哭求已经达到疯狂状态。终于在一个无名无姓的小网站上,有人愿意转让给他第二天清早的硬座车票,还是特快。大优激动不已,立刻跟对方联系。

    “泰州到哈尔滨的,T156次,原价154块钱,我也不多问你要了,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也是问票贩子买的,加了100块钱呢!你是学生吧,算我倒霉,零头不要了,250块钱就给你拿去吧……还得我送过去?你自己来拿……要不是我临时急事走不了,能吃这么个亏么……”

    大优唯唯诺诺不敢做声,一个劲儿道谢,250块钱买下了这张硬座。

    大优越想越满意,虽然从现在算起,他最少也得转一次火车、一次汽车,278个小时之后才能见到爸妈,但万里长征已经踩在脚下。回家的路再远也不嫌长,一眼望去尽是康庄大道。他把散发着香味的书包抱在怀里,一面掏出著名的火车读物《古今传奇》,一面挂上mp3借助周杰伦打发时间。

           人真多啊!每年回东北的火车都这么挤,而且每件行李都有电视机大,简直是人货混装车。基本上只有抢在最前面上车的小部分人才有机会占据行李架,来迟一步的人必须果断迅速的把大件行李往任何一个能抢占到的座位底下塞。眼明手快,座位下面的空间也是紧俏的。再后面上车的人,就只能艰难地往已经塞满的肉罐头车厢里硬挤,像钉子挤进木板,面孔往往被挤得变了形。

           邱大优惬意地翻开了封面。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小伙子,这个座位是我的。”一位花白头发的老爷爷慈祥地笑了笑,指指大优的座位,顺手把装着桔子和水杯的布口袋放到小桌子上。

           老爷爷看错了,大优想。

           “爷爷,这个座位是38号,您是38号吗?”

           “对呀!”老爷爷愣了愣,掏出上衣口袋里的车票,和座椅旁边的标号核对一番。“就是38号,靠走廊的。”

           “啊,我也是38号靠走廊。”大优赶紧掏出自己的票,看清楚上面写的“38,又凑到老爷爷跟前,看清楚他的票写的也是“38

           不过,老爷爷的票明显比他的票颜色鲜艳许多,油墨也黑得多。

           乘警同志来了。

           乘警同志刚把两张票瞟了一眼,就侧脸儿瞅着大优说:

           “你这票不是火车站买的吧?”

    “我网上买的。”大优赶紧解释。

    “明显的假票!”乘警同志义正词严的说。

           大优慌了:“我多加了100块钱啊,还能有假吗?”

           话一出口,大优就知道自己犯傻了。果然,乘警抬起头看着他,问:

           “你学生吧?哪个学校的?”

           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乱说,一定不能说出校名给学校丢脸……大优飞快地想。

    “问你呢,哪个学校的?”乘警把假票没收了,示意大优跟他走。

    只能按照惯例了……抹黑抹到隔壁学校脸上吧!

    “我是……北大的。”大优很腼腆地说。

          

    大优跟在乘警身后往车尾走。一路人山人海,他紧紧抱住散发出烤鸭香味的书包,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完了,不是去车长室交罚款,就是去禁闭室写检讨……都已经多交100块钱了还要罚款,要不是买不到票我能上网找人买吗……说不定还要写检查,扣留学生证,通知家长……难道还要罚我在车上做卫生、推小车?娘啊,只要不半路赶我下车就行,我的北京烤鸭可放不了两天啊!

    一直走到了最后一节硬座车厢。车尾巴上另一个工作人员正手持硕大的对讲机,和车站调度室联系。乘警同志没搭理大优,径直走进车尾的小间里去了,大优只得老老实实的站在对讲机旁边等候处理。嘈杂的喊话声不断从手台里漏出来。

    ……

    调度:客电T156司机有没?

    T156:客电T156司机有。

    调度:你车上带430设备不?

    T156:什么设备?

    调度:上秦沈用的430设备!

    T156:没有。

    调度:那你准备直通秦沈吧。

    T156:我车上没有430设备!

    调度:没有也直通!

    !@$@$#&*(!_……

    T156:调度,调度?

    调度:调度室有,调度室有。

    T156:不是说北京站给上饭?我们十几个钟头没吃饭了啊。

    调度:难说啊兄弟,我跟你讲,十几个小时算好,三十几个小时的都有。你们几个人?

    T156:三个人。师傅,一会插个空快点放我们到段里去啊,谢谢了啊。

    调度:好的啊,一会抓紧给你放进去。

    !@$@$#&*(!_……

    调度:T156T156次!

    T156T156有。

    调度:你怎么回事?走不走?

      T156:没点牌,没带路的我怎么走?

    调度:领导说了,没有点牌你也可以走。

    T156:那你把停车站告诉我啊。

    调度:你就走吧,该停的站不能放你通过啊。

    T156:啊,有带道的吗?

    调度:没有你们就看着整吧……

    ……

           邱大优头一次听见手台,乐得嘴都咧开了,一点儿也不比天桥底下的相声段子差,哈哈。火车司机也不容易啊,都说现在高级技工如何吃香,优秀钳工待遇如何好,大优一个同班同学的老爸就是高级钳工,天天累的腰酸背痛。

           乘警叔叔从小门里走了出来,看见大优还站着,用手一指管手台的运转车长旁边的空位,说:“坐这儿吧就,还能唠会儿嗑。”

           “啊?……坐……这儿?”大优还没有弄清形势。

           “那坐哪儿去啊?挤得不行,就这儿能找个座了。谁让你买假票啊。以后别找票贩子了,买着假票一路上得站回去,多费劲。”乘警喝了口茶,“今年几年级了啊?”

           “不买了不买了,太谢谢了!”大优知道自己碰上好人了,感激得掏心挖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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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独辟蹊径未名湖 柳暗花明北京站

     

    南方人聪明。

    林纯生不是瓜娃子,自有自的高招。他压根儿没想着像邱大优那样老老实实地去火车站排队——当然,其实他还是假装去了一下的。

        自从全国开始联网售票以后,离学校几步路的清华园火车站也可以卖通往全国各地的车票了。清华园火车站走的都是绿皮车,专门通往北京郊区,什么沙河啦,石塘路啦,古北口啦,之类之类。上次坐这个车,还是大三秋天和全班同学去司马台长城秋游。那天晚上,秋高气爽,月黑风和,全班男女趁着天黑摸上火车,一路欢歌笑语,羡煞旁人。到了古北口老乡家,先吃农家饭,再来烤全羊,夜里睡大炕。黑乎乎的山路,也不知道自己拉着那只手是男娃的还是女娃的,其乐融融。转眼,就该毕业了啊!

    看来联网售票这一便民举措深得人心。林纯生还没有走到清华园火车站门口,就看到了长长的队伍……排啊排,一直排到了北航西门。

    纯生当机立断,掉转车头往北大骑。

    北大是个风水宝地。西门有鸡翅,南门有黑车,校内有黄牛,校外办假证。生活便利,一应俱全。纯生对这一带相当熟悉。大学入学至今,他共计丢过5辆自行车,除了刚入学时候稀里糊涂买了一辆新车,其余的全部是二手黑货。刚开始丢车的时候,他还紧紧张张地上BBS二手版,后来丢出经验了,直接往北大南门跑。

    沿街一溜儿脏兮兮的小吃店前边、铁栅栏旁边,三五成群的停着新旧不一的自行车。倘若你是个不明就里的瓜娃子,若无其事的走过去,什么玄机也发现不了;如果稍微转一转脑子,比如像林纯生这样,就会觉得奇怪:没几个人,哪来这么多车呢?假设眼睛更厉害点,打个比方,一个训练有素的新闻系或者公安大学学生路过,3秒钟之内就能断定这是个黑车市场——一把大锁上挂着三辆车呢!

    林纯生在自己看中的车旁边来回踱步,做出依依不舍的神态,很快就会从某个小吃店里冒出一个五官模糊不清的男子,凑过来大方的问:“要吗?这车好。”即使你看中的不是眼前这辆车,也没有关系,五官不清的男子会根据你表情诚恳的程度,领你走进小巷深处。这些四通八达的小巷里到处藏着透来的自行车。每当此时,林纯生就痛恨自己不是一个公安战士,而是一个买车贼。

    今天走进北大,他再一次找到了贼的感觉。不过无论如何,找票贩子总比买黑车要合情合理得多。他已经去过车站了,已经走过正道了,大优也去了,结果怎么样呢?——所以,这不是他的错,对不对?

    “三角地”几周前被拆了。这个代表了北大精神的著名的阵地,历经风风雨雨,最后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街道办事处的公告栏一样被拆了。在林纯生读大学之前,就听闻过这个传奇的三角地和众多热血青年,不过等他考上隔壁的大学,专程过来瞻仰的时候,三角地已经确实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布告栏,贴满租房和二手信息。新世纪是不一样的。

    纯生骑车绕了三角地一周。今天没有看见卖纪念章的。难道小摊小贩们也被严打了?这可不好办。他把车停在了旁边一家杂货店门口。阴暗的杂货店里永远有个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的中年老板。

    纯生很有默契的走了过去,问:“老板,有车票吗?”

    就这样,纯生算是弄到了回成都的火车票。临客,A157,明天取。虽然是硬座,也要加100块钱,这是起码的,黄牛叔叔不能白辛苦。

    纯生听说过他一同学的同学的传奇:他们宿舍和一个票贩子长期保持友好往来,每到期末就集体去他那儿订票。后来票叔叔和他们铁了,还推出优惠套餐系列,一次订票额超过150块可以免费送票上门,500块以上免收5%手续费。这种纯真的战斗友谊一直持续到他同学的同学毕业、票叔叔被抓为止。令人扼腕叹息。

    不过纯生找的这位黄牛叔叔是不会被抓的,他为人很谨慎。昨天纯生向他打听车票的时候,他并没有扭过头来看纯生一眼,而是沉思着慢慢吸了一口香烟:

    “到成都,难。”

    “有座就行,临客也行,甭管路上走多久,只要能在成都停。”纯生说。

    “这样吧,你明天早上10点半,到北京西站取票。打这个手机:13*********。别来找我了。”黄牛叔叔的目光坚毅而沧桑,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林纯生睡了一个安稳觉。目光朦胧中,他依稀看到神色憔悴的邱大优依然守在电脑前,蹲在TICKET版上等票。第二天八点钟,纯生起床赶往西站;十点钟,到了售票大厅。打电话,关机。

    纯生想,到底是专业的,就是谨慎。不到点儿不开机。

    他在售票厅里四处观望,奈何心中有鬼,看谁都像票贩子。任何一个和他余光接触的眼神似乎都含义复杂,仿佛那么一眨巴,就是在说:“小子,过来吧,回家的票我给你弄到了。”

    十点半,纯生准时再拨了一遍那个电话。

    依然关机。

    纯生有点紧张了。他在大厅门口转了几步,10秒钟之后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记错号码了?不可能啊。

    被涮了?也不可能啊!

    纯生的两条眉毛拧到了一起,再次把如炬的目光射向大厅内熙熙攘攘的焦灼人群,一边不断重播手里的电话。

    可能是他旁边有警察,不敢接。纯生想。于是他走到大厅里最惹人注意的位置,摆出明显的等人的姿势,到处张望。就像他在那些待售的黑车前面所做的一样。通常不到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搭讪:“这车要吗?”

    可是电话依旧没有通,也没有人向他走来。

    林纯生等到中午十一点,咬牙切齿地痛骂了一句,摔开门帘就往回冲。

    你丫的!杀杀杀,林纯生双眼燃烧熊熊怒火,只等冲回北大,跨进杂货铺,一拳打花那个黄牛,再把那个贼窝像拆三角地一样拆掉!

    一个半小时后,纯生终于冲进了北大。正准备怒吼一声,手机响了。

    “喂,你是那个订票去成都的吧?来北京站拿。”

    纯生一腔怒火憋在嗓子里,脱口而出:

    “北京站是吗?您别走啊,我马上就来!谢谢您啊谢谢您啊!”

    一路风驰电掣,又奔往北京站。我真是太没脾气了!纯生狠狠地想。白跑一上午,路上就三个多小时啊。不行,拿到票后,一定要骂他几句,骂回来。

    纯生打着这样的小算盘,又一个半小时后回到了北京站。掀开门帘,走向拿着手机的一个高大男人——

    娘啊!是个警察!

    纯生差点一口气厥过去。

    “你买的成都的票吧?临客的,A157。”

    “……啊……”

    “这人是票贩子你不知道啊?”

    “……”

    “知道是黄牛还买啊?怎么就教育不过来呢?大学生是不是?大学生还买!”

    “……”

    “一会儿跟我们去派出所录口供。”

    “啊……”

    “别紧张,用不了多久,不追究你责任。哪,先把票拿去,这儿呢。”

    “啊!”纯生的眼珠顿时抓住了那张粉红的车票。

    “把钱给我啊!”

    “啊,是是是……”

    “多给我一百干啥?我又不是票贩子,还收你手续费哪?原价就行!”

    警察叔叔爽朗的笑声击穿了纯生感激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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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特快普快有票最快 大牛黄牛回家最牛

     

        西直门立交桥是首都最雄伟壮观的大桥,也是世界桥梁建筑史上的奇迹。

        邱大优背着书包,在桥上桥下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北京北站。好隐蔽啊!停车场后面一条七拐八拐的小巷,虽然天晴,泥坑里依然填满脏水,两侧是卖大饼、汽水的摊贩。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简陋的人货运转车站,离雄伟傲慢的西直门大厦和购物中心仅仅百米之遥。

    所谓的火车站售票处,更像个面积有限的窝棚。这次,邱大优是吃饱了肚子、背着书包来排队的,书包里有《古今传奇》,有mp3。火车站这种是非之地,既然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就要准备持久战,为长时间排队做打算。

    可是,邱大优还是失算了。因为北京北站根本没人排队啊,娘!人群像挤出来的豆包馅儿,售票厅里塞不下了,就严严实实地在大门口糊了一层。十来个窗口一起卖票,但一眼看去绝对分不出十条长龙,而是一锅用人头煮成的黑豆粥。

    各种气味和装束挤在一起,扁担和编制袋挤在一起,小心!走路别不看地下,一准踩着通宵排队者的铺盖。挤到窗口的人用混着方言的普通话用力喊叫,以免自己的声音淹没在沸腾的浪潮中。要知道,重复三次售票员还没听明白你的话,你就要被后面愤怒的人群甩离窗口了。

    “有没有明天到***阳的?”一件沾满灰土的蓝色工作服贴在玻璃上,大声往窗口里喊。

    “到哪?是不是陕西略阳?”

    “不是,早上9点多的车到***阳……”灰土工作服的头发很零乱,黑色的面孔皱纹深刻。

    “是不是河南洛阳?”

    “不是,是***阳!”皱纹深刻的面孔上,嘴唇有些干燥脱皮,他的目光精光闪闪的定在玻璃窗内小小的出票机上。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离家在外的中年男人。

    售票员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是不是湖南岳阳?”

    “不是……”中年人着急的还想重复一遍,可是周围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人潮往前一涌,新的背影就占据了窗口的位置。中年人最后踮起脚尖喊了一句“***阳!”,他声音和身影一起迅速消失在人潮中。

    邱大优挤在不同人的五官和后脑勺之间,伸长脖子吸一口空气,像焦急的鹅。旁边有个腰宽膀圆的壮实汉子,对着硕大的手机怒吼:

    “对,我在北站!啊?……什么?再说一遍!……对,我说你再说一遍!……谁告诉你的!……啊?你等等,我问问!……”大汉转过头,亮开嗓子对即将挤到窗口边的同伴喊道:

    “先别买了!核弹头列车,是从南站发车吗?……不是特快的,是核弹头的!”

    人群忽地向前一冲,把夹在别人胸背之间的大优推了一个趔缺。新来的一伙人在往里挤,不断有低沉的嗓音在四处问:

    “到赤峰的要吗?”

    “赤峰的赤峰的,只加五十,只加五十……”

    片刻便有犹豫已久的声音低低的回应:

    “能便宜点吗?”

    “兄弟,都是一个价……过来商量……”低沉的嗓音显得坚定且同样无奈。仿佛少于五十,他们自己也不能活下去了。

    到底有人心一横,不肯多费整整五十块的冤枉钱,不相信窗口就买不到票,坚定地推开票贩子的手,奋力挤到窗前:

    “到***的票有吗?”

    “只有站票。”

    “站票也行!多少钱?”

    “七十五。”

    兴奋的买票者突然停顿了一下,继而似乎成了惯性一样脱口而出:

    “能便宜点吗?”

    邱大优终于被甩出了队伍。他喘了一口气,推了推挤歪了的眼镜,赶紧把书包背到胸前。还好,拉链完整,没有被偷。来火车站之前,他以为自己很想回家;来了以后才知道,其他人比他更想回家。他想起了老家小姑的二儿子,出门打工好几年,上次回来还是他刚考上大学的时候。

    今年他说挣钱了,要回来的。那现在他也在火车站搏票吗?

    邱大优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人潮汹涌,买不到票,但是他也不想就这么回去。他顺手翻开了门口台子上放着的一本红色塑料皮封面的车站留言本:

    “敢问贵站有厕所吗?”

    大优一看就乐了,哈,这哥们有意思。下面一条更逗,只有两个字:

    “笔呢?

    车站回复栏里用整齐的正楷写着:

    “因为用以留言的笔被盗窃损坏多支,本站不堪重负,遂决定由留言者自带笔。不便处请您原谅。”

    邱大优饶有兴致的翻开下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我是黄牛,现有至上海,南昌,广州等多张车票出售,有意者请拨打13*********。”

    回复栏密密麻麻一片,一哥们愤愤地写道:“大哥,空号啊!”

    另一哥们的笔迹小心翼翼:“可能已经进去了?”

    车站回复依然是整齐的正楷:

    “希望你是开玩笑的,否则请到公安部门自首。联系电话:110

    不过,所有的留言里,给人印象最深的在第四页:

    “今天下午北京时间15点,我会在北京西站第四候车厅进门左手边第三排第17个座位底下放置炸弹一枚,连有红蓝两根线,外有密码锁。如想知道密码,请车站负责人速拿北京-重庆的卧铺车票来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离开北京北站,大优又辗转跑了北京西、北京站。神仙们并没有因为他坚忍不拔的意志和虔诚求票的心情所打动,无论佛祖、耶稣还是安拉,谁也没有出面帮忙,给他弄来一张票。北京市内的交通状况并不比火车票的情况好多少,有那么几次大优甚至动了骑车回老家过年的念头。

    深夜,邱大优歪歪斜斜的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看到有人回复了他的帖子:

    “北京——哈尔滨的票买不到,哪位大牛能告诉我怎么办吗?”

    “大牛不能,黄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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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为魔兽志强误车 看错点纯生铩羽

        崔志强坐在下面打魔兽。
        每天邱大优从枕头上爬起来,第一眼就是从半空中俯瞰到的崔志强坐在电脑前奋战的背影。灰黑色毛衣,戴着耳机,左手是鼠标,右手是没吃完的外卖。这场景和昨天简直一模一样,大优觉得有点儿恍惚。

    “老崔,老崔!”

    “唉,听见呢。”

    “你不是8点钟火车吗?”

    “啊,嗯。”

    “那你还不走啊!”

    “嗯嗯,一会儿就走。”

    “你收东西了吗?”

    “一会儿就收……”

    “你丫的,天天一会儿就走,走了好几天了也没走!”大优扔下去一团枕头,“你丫快走,别玩了!”

    去年考完期末考试快放暑假的时候,老崔每天晚上通宵打魔兽,夜夜嘱咐大优:第二天早晨一定要叫他起床收拾行李,中午好坐车回家。结果大优、纯生、王英俊天天早上7点就开始叫他,中午吃饭回来还是叫他,但老崔一睡就睡晕过去,总是起不来。所以整整一星期,他都没赶上火车。

    和每天一动不动的崔志强相比,林纯生无时无刻不勤劳的像只小蜜蜂。大优趴在被子上,斜着两只眼睛俯视纯生。这小子三天以前就在收拾回家的东西……几乎把所有衣服物品都翻了出来,摊一地。中间一只大行李箱张着嘴,纯生趴在边上折毛衣。

    “我今天就走了!赶紧收拾。”纯生很激动,啪啪啪地把几本巨厚的英文教材放进箱子里。

    “送你去啊?几点的?”这小子每次回家都跟迁徙似的,恨不得把桌子板凳都带回去,东西太多了也。

    “今晚十二点!”纯生说。

    “靠,现在才早上六点!”大优愤怒地拉过被子继续睡觉,“你收拾个头啊。”

    纯生长得黑瘦,一张脸上就能看见两只白眼睛。通常夜里一熄灯,纯生就不见了,只看见一口白牙在黑暗里闪烁:“我睡觉了啊,明早有没有人去图书馆?”

    明早没有人去图书馆。只有纯生去。这小子每天起得早,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要起床了要先干完农活,再去学校读书,就这样考了全省的状元。靠着省里发的5000块钱状元奖学金,才有了入学的路费和报名费。大一一年,桌上连盏台灯都没有。

    “经管的有钱,要不咱研究生去读个经管得了。”进入大四之后,这句话成了纯生的口头禅。

    邱大优闷在屋里打了一天订票电话。到夜里,宿舍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老崔在一再催促之下终于离开魔兽世界,用床单匆匆卷了个包袱就出了门。纯生一路抓着他狂奔,直到亲手把他塞进出租车,才松了一口气。纯生自己扛着装满英文教材和毛衣的大箱子,刚吃过午饭就搬家似的开赴车站了。王英俊更滋润,拿着大优的火车票和一束玫瑰花奔向了隔壁学校的小红。

    放眼望去,人人各有各的归宿,只有邱大优没有回家的火车票;正如大四过去了一半,他还没有找到工作一样。

    过年,不容易。

    大优吃完一碗方便面,决定以逸待劳,上网求票。水木BBSTICKET版每到年关便异常发达,水深火热。大优以为这是个品种齐全的跳蚤市场,票来伸手,钱来张口,上去以后才知道满目疮痍,哀嚎一片。

    整整3天的帖子,全挂着“求票”两个大字,一张转让的都没有!

    大优小心翼翼的打了几个字:

    “北京——哈尔滨的票买不到,哪位大牛能告诉我怎么办吗?”

    他不忍心在线等回复,匆匆忙忙关掉了电脑,上床睡觉。

    半夜,大优被凄惨的敲门声吓醒了。

    又是纯生!娘啊,你不是中午就去火车站然后回家了吗?咋又拖着一箱子教材和毛衣站在门口啊?

    箱子卡住了门,噼哩啪啦搏斗了几分钟才摔进屋里。纯生红着两只眼睛说:“大优,我没赶上火车……”

    “啊?”大优傻了,“你不是中午就走了吗?夜里十二点的火车还赶不上啊?”

    “票上写着1月28号零点12分开车……28号是前天晚上啊大优……昨天晚上已经是29号了,差了二十四个小时整……”

    纯生哭哭啼啼,一面说话一面拿比划着往脖子上抹。大优赶紧给泡了碗今麦郎。

    “那你改签今天的票了没啊?”

    “改啥啊,都过了二十四小时了,早不能改了,只能重新买。”纯生饥不择食地吞食碗里的面条,完全忘了留根粗点儿的好上吊。

    “现在票难买着呢!去成都的更不好买。”大优说。

    纯生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千不该万不该,买了张零点的票……我这个瓜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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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邱大优忍饥排队 王英俊盗票寻欢

        此时此刻,寒风杀人,暮色昏黑。

        邱大优之所以沦落到在学校东门的火车票代售点露天排队,饱饮北风,完全不是他的错。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从学校订票系统订到了回家——黑龙江黑河的学生硬座票。

        大优提了一下裤子。

        十米之外,是一个卖煎饼的大妈。三轮车顶上挂着一只15瓦的灯泡,车旁边竖着一块掉色的红漆木板:正宗山东前并。昏暗的灯光下,大妈沾满油渍、看不出颜色的袖套来回忙碌。

    “要葱花吗?要香菜吗?小米薄脆还是绿豆的?要不要搁辣?”

        大妈抬起手背,伸到头发里抓了一阵痒,又到鼻子上抹了一把,然后飞快地捏起一团葱花,洒在面饼上。大优用目光狠狠地撕咬那只煎饼,用左手抓紧裤腰。

    大半天没吃饭了啊!饿得裤子都胖了。

    但,一定要坚持住。尽管十米的距离仅在咫尺,但只要他递钱接饼的时候不慎将双脚离开队伍半步,立刻就会被后面虎视眈眈的人群一拥而上,排挤出人民的行列。回头一望,娘啊!都快从学校东门排到路口的麦当劳了。

    天杀的王英俊,要不是这小子,我现在也该在宿舍和崔志强打魔兽呢。大优想。

    六点钟,路灯全亮了。七点过,远远望见售票点的小玻璃窗打开了,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

    “放票啦!”

    大优骤然感到队伍像海参一样缩紧了。他不由自主地贴到了前面那位水泥工的背上,他自己的脖子后面贴上了一只刚吃完韭菜盒子的嘴。那张嘴正焦急地冲前面的人喊:

    “还有不还有不?”

    前面的人也只能伸长脖子问更前面的人:

    “放了多少?”

    “搞不搞得?”

    “妈妈的,前面一个龟儿子买了十几张。”

    “咋整,估计二十分钟就放完了。”

    邱大优攥紧口袋里的钱,在心里再一次狠狠地痛揍王英俊。你追女朋友又不是给我追,而且你追的小红明明是我的老乡啊!要追也应该归我追……千不该万不该,上次老乡聚会后小红来宿舍取东西,一下给王英俊看见了。王英俊把小红粉嫩粉嫩的小脸死死看在眼里,拔都拔不出来。

    “大优,好哥们,看在党国的份上,帮兄弟一把。”王英俊天天揪着邱大优。

    “你不是在追小恐龙吗?”大优说。小恐龙是现任系花,下任校花,主持人特招的台柱子,还老上央视露脸。

    “困难啊!我本来想帮她搞到回去的火车票,借机表白,天晓得她们那个昆明乡下的票,贼难得搞啊!”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不追小恐龙了,追小红!”

    “小红家的火车票你也没有啊!”

    “你给我我就有了啊!”

    邱大优怒吼了一声,“滚!”——不幸的是,他一个月前就订好的珍贵的火车票还是落到了王英俊——小红手里。王英俊哭着拽住他的领子说:

    “哥们,不是我坑你,我一边疆男,找个中原女朋友容易吗!”

    王英俊不容易。父母是当年援疆干部,现在火车提速以后回趟家也得四十多个小时。即使长得比李宇春还英俊,成绩比学生会主席还好,大学四年将尽,依旧单身光棍。邱大优呢,世居黑龙江,正宗东北人,嘴硬心软,看不得别人遭罪。

    队伍缓慢蠕动,轮到了大优前面一个老外。老外竟然也来排队搏票,不给第三世界活路。大优想。

    高个子老外看来是附近语言学校的,学了点儿汉语。没费什么劲,就要到了一张西安的票。他拿过钱数了一遍,纯真的大眼睛现出一丝不解。又数了一遍。

    “亲吻……为什么……少去勿块欠?”老外费劲的说。

    “代售点要多收5块钱手续费。”卖票阿姨说。

    “是的……但是少了我勿块。”老外的大眼睛更迷惑了。

    卖票阿姨不耐烦地摘下袖套,指指外面代售点的牌子,用力一拍自己胸脯,哗地伸出五个手指:“5块钱手续费!”

    大优正准备上前乐于助人,卖票阿姨使出了杀手锏,一把拉开通往里屋的小门:“小王你出来一下!”

    一个时髦洋气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怀里挂着IPOD,看样子肯定学过英语。众人松了一口气。

    小王姑娘冷静地拉过话筒,一字一顿的说:

    “代—售—点—多—收—五—块—钱,do you know?”

    队伍哄堂大笑。

    老外伤心地离开了。

    ……

    半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了大优。卖票阿姨已经到里屋休息恢复元气了,换了一位老大爷坐镇。

    “师傅,有22号北京到哈尔滨的票吗?”大优把脸贴到玻璃上,谄媚地问。

    “没有,不信我可以给你打。”大叔说。

    “那您给打打看吧……T47K265,还有绿皮的L181也行……”大优的心已经有点凉了。

    大叔打了一遍,全都没有。

    “你看,我没骗你吧?”大叔说。

    “一张都没有啊……”大优蹭在玻璃上舍不得走,心已经彻底凉掉了。

    大叔抬起头:“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吗?”

    大优说:“知道……”

        “知道还让我打?”